李延仓老子与易道关系检讨

《老子》与《易》道之间的具体联系相当复杂。认为《老子》受到了《周易》思想的影响者,基本上是从宏观的义理比较而言的,归根结底无法从《老子》中找到内证。同样,学界认为《老子》受到了《归藏易》影响的观点也是经不起推敲的。道教对于《老子》与《周易》关系的记载并非事实描述,基本上属于宗教信仰、宗教情感支配之下的伪说、虚托而已,亦是不足取信的。《老子》与《周易》之间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但若要从《老子》书中找到其受《周易》影响的确凿证据则无疑是困难的。

学界一般将《周易》视为中国哲学与文化的重要源头。因此,如果笼统地指出道家思想与《易》道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,相信学界基本上不会有人否认。如有学者指出:“‘易’统贯儒家、道家。《周易》被历史上儒、道两家所共尊,又为当代儒、道两派所共“抢”,是有一定道理的。从‘易’的三阶段看,《易经》是先秦儒家(孔孟)、先秦道家(老庄)的思想导源;《易传》是先秦儒家、道家(以及阴阳家、兵家、法家、墨家)的汇通总结;秦汉以后“易学”是当时儒家、道家以及儒教、道教的依托和代表。”1不过,一旦涉及到《老子》与《易》道之间的具体联系,问题并不简单,甚至相当复杂。因此,对于二者之间的关系,我们有必要做一些梳理。

一、《老子》与《周易》关系检讨

在《易》《老》关系问题上,历史上有不少学者倾向于《老子》受到了《周易》思想的影响。比如,汉代扬雄虽然批评老子“搥提仁义,绝灭礼学”,但其却在《太玄赋》中说:“观大易之损益兮,览老氏之倚伏。”意思是说,《周易》之损、益二卦与《老子》“祸兮,福之所倚;福兮,祸之所伏”(五十八章)关于祸福相互转化的辩证思想是一致的。班固则以《周易》之谦卦沟通道家,认为道家思想合乎谦卦之义,即:“道家者流,盖出于史官,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,然后知秉要执本,清虚以自守,卑弱以自持,此君人南面之术也。合于尧之克攘,《易》之嗛嗛,一谦而四益,此其所长也。及放者为之,则欲绝去礼学,兼弃仁义,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。”(《汉书·艺文志》)由此推之,班氏或许也认为道家思想受到了《周易》的影响。然老子是道家学派的创立者与道家思想的立基者,故其中自然是包括《老子》在内的。我们甚至可以推断,其对道家“秉要执本”“清虚自守”“卑弱自持”思想的概括主要就是以《老子》思想为原型的。魏晋时期,裴頠批评老子虚无之说,但其在《崇有论》中亦说:“老子既著五千之文,表摭秽杂之弊,甄举静一之义,有以令人释然自夷,合于《易》之损、谦、艮、节之旨。”可知,除了上述损、谦之外,裴氏又把《老子》思想与《周易》的艮卦与节卦作了会通。不仅世俗学者,甚至佛教学者也主张《老》《易》相通。比如,释道安从易学儒家说的立场出发,指出:“然老氏之旨,本救浇浪,虚柔善下修身可矣……既扶《易》之一谦,更是儒之一派。”2可见,历史上窥见《老》《易》义理相通者并不罕见。及至北宋时期,理学家邵雍也断言老子是非常熟谙《易》道的,即:“老子,知《易》之体者也。”张行成《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衍义》释曰:“老子知阴而不知阳,得《易》之体而已,不如孟轲得《易》之用。老子言‘知雄守雌’‘知白守黑’‘专气致柔’,孟子‘知言集义’‘养浩然之气’,各以《易》而反于身者也。”4不过我们认为,诸如此类肯认《老子》与《周易》之间存在着思想继承关系的观点基本上是从宏观的义理比较而言的,其归根结底无法从《老子》中找到确切的受到《周易》影响的内证。换言之,依据这些材料并不能夯实《周易》《老子》之间影响与被影响的关系。

实际上,这样的问题并非仅仅出现在《易》《老》关系上。比如,邵雍在《观物外篇》论孟子曰:“知《易》者不必引用讲解,是为知《易》。孟子之言未尝及《易》,其间易道存焉,但人见之者鲜耳。人能用《易》,是为知《易》。如孟子,可谓善用《易》者也。”5据此,邵雍认为孟子知《易》、善用《易》,《孟子》中有“易道存焉”。然而正如邵氏所言,“孟子之言未尝及《易》”,在《孟子》七篇中根本见不到其引《易》论《易》之言。6因此,我们认为邵雍既出此言,或许是出于对《孟子》的偏爱,或许是出于沟通《孟子》与《周易》的学术需要。如果从实证的角度,其观点难以证实《孟子》中有受《周易》影响的印迹。同理,我们如果要从《老子》中找到确凿的受《易》影响的证据,也是相当困难的。

二、《老子》与《归藏易》关系检讨

检讨《老子》与易道的关系,无法避开《老子》与《归藏易》之间的联系。学界皆知“三易”之说,即《连山》《归藏》和《周易》。不少学者主张,老子受到了《归藏易》的影响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二者思想的某些相似性。他们把二者联系起来的逻辑一般是这样的:以“道”为核心的《老子》思想有“贵阴尚柔”的特征——《老子》被认为受到了母系社会习俗及女性(生殖)崇拜的影响——《归藏易》以坤卦为首,而坤卦又被认为指喻阴性、母性、柔顺——《老子》思想受到了《归藏易》的影响。以陈鼓应先生为例,他曾指出:“《老子》中‘阴’字一见,‘雌’字二见,‘牝’字五见,‘静’字九见,‘母’字五见。阴、雌、牝、静、母等字于《老子》中之习见并处于矛盾对立中的主导地位,这很有可能与老子对《易》的哲学思考有关,具体说,很可能老子所习的《易》乃是以“坤乾”为序次的《归藏易》……老子的研习《归藏易》,老子对《易》的哲学思考与提升,在总体上奠定了以后《易》学的基本精神,范畴了后来《易传》的大致规模和建构。”7对于学者们沟通《老子》与《归藏易》的观点,在此暂不评论。为了弄清《归藏易》的来历,我们有必要先对“三易”做一梳理。

关于“三易”的记载,学界多追溯至《周礼》。《周礼·春官宗伯·大卜》载:“(太卜)掌三《易》之法,一曰《连山》,二曰《归藏》,三曰《周易》。其经卦皆八,其别皆六十有四。”《筮人》则曰:“(筮人)掌三《易》以辨九筮之名——一曰《连山》,二曰《归藏》,三曰《周易》。九筮之名,一曰巫更,二曰巫咸,三曰巫式,四曰巫目,五曰巫易,六曰巫比,七曰巫祠,八曰巫参,九曰巫环——以辨吉凶。凡国之大事,先筮而后卜。上春,相筮。凡国事,共筮。”8对于“三易”,历代不少学者皆有论及。如东汉桓谭《新论·正经》曰:“《易》一曰《连山》,二曰《归藏》,三曰《周易》。《连山》八万言,《归藏》四千三百言,《连山》藏于兰台,《归藏》藏于太卜。”9按照学界一般的说法,《连山》为夏代之易,《归藏》为殷商之易,《周易》为周代文王所演伏羲之易;《连山》以艮卦为首,《归藏》以坤卦为首,《周易》以乾卦为首。10不过,历代学者对“三易”多有争议,观点并不统一。如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卷首第三“论三代《易》名”曰:“案《周礼·大卜》‘三易’云:‘一曰《连山》,二曰《归藏》,三曰《周易》。’杜子春云:‘《连山》,伏牺。《归藏》,黄帝。’郑玄《易赞》及《易论》云:‘夏曰《连山》,殷曰《归藏》,周曰《周易》。’郑玄又释云:‘《连山》者,象山之出云,连连不绝;《归藏》者,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;《周易》者,言易道周普,无所不备。’郑玄虽有此释,更无所据之文。先儒因此遂为文质之义,皆烦而无用,今所不取。”11可见,《周易正义》并未完全信从郑玄的“三易”之释,二者观点并不相同。

事实上,历代对“三易”的争议还有不少。试看清代易学家焦循《易图略》论《连山》《归藏》的一段话:

说《易》者,必言《河图》《洛书》《连山》《归藏》,《河图》、《洛书》经前儒驳正,无复遗说。惟《连山》《归藏》,言人人殊,大率多以《连山》为伏羲,而夏因之,《归藏》为黄帝,而殷因之。又谓《连山》以艮为首,《归藏》以坤为首,妇不可以先夫,则坤不可为首也;子不可以先父,则艮不可为首也。伏羲作八卦,重六十四卦,其首皆以乾坤,故曰乾坤定矣,何得又首艮?神农、黄帝继伏羲以治天下,尊卑长幼,何容变紊?其序首艮、首坤之说,殊足疑焉。以余推之,《连山》者,当如干令升之说,即帝出乎震,齐乎巽,相见乎离,致役乎坤,说言乎兑,战乎乾,劳乎坎,成言乎艮是也。艮位东北,坤位西南,《彖》辞及之四时首春,春始于寅,当东北艮位,艮成终亦成始,故曰《连山》。首艮非六十四卦之序,以艮为首也。《归藏》当如近世徐敬可之说,即子复、丑临、寅泰、卯大壮、辰夬、巳乾、午姤、未遯、申否、酉观、戌剥、亥坤为十二辟卦是也。始于子而实受气于亥,坤初生为复,至二为临,至三为泰,至四为大壮,至五为夬,至上为乾。乾初生为姤,至二二为遯,至三为否,至四为观,至五为剥,至上仍为坤,故曰《归藏》。首坤由坤而乾,故又曰坤乾,非六十四卦之序,以坤为首也。伏羲通神明之德,类万物之情,以乾坤为首而序六十四卦,无可移者也。取八卦以属八方,即以属四时,又取十二卦以属十二月,以为消息,于重卦、序卦之外别一取义。以始艮终艮而目之为《连山》,以始坤终坤而目之为《归藏》,与五运六气之说相为表里,后世谶纬、术数之家多本之。余尝思其义,伏羲之卦,明人道者也。《连山》《归藏》明术数者也。郑康成云:“殷阴阳之书,存者有《归藏》。”谓之阴阳之书,则阴阳五行家言也,大幽、堪舆之属,托诸神农、黄帝,《连山》《归藏》盖即其类。其始本不与设卦观象之意相混淆而自为用,夏,殷以来,术士之说行,而伏羲之卦象渐失其本。殷人尚鬼,盖更有甚者,其季世之人第知六十四卦为占验灾祥之用,而不知其为天道人伦之学,故文王专取伏羲之卦而系以辞,指之曰元、亨、利、贞,曰吉、凶、悔、吝、厉、无咎,而阴阳术数之丛杂,一概屏之。周公制官,以《连山》《归藏》存诸太卜,示卜筮之占可参用之而已。孔子赞《易》,直本伏羲以及神农、黄帝、尧、舜,而夏、商绝不言之,且曰:“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。”然则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传于夏、殷,原非禹、汤之制作,盖其时伏羲之教明而未晦,虽有《连山》《归藏》而自别行,故禹、汤无容阐明之。殷季《易》道晦,而术数之说惑人,故文王屏《连山》《归藏》而系辞,犹孔子屏辛廖卜、楚邱卜、徒父、史苏等之说而作《十翼》。伏羲之卦晦于殷季,而文王阐明之。文王之《易》晦于春秋,而孔子赞翼之。圣道明,邪说黜,故《易》直为羲、文、周、孔四圣人之书也。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何得而并之?或曰何为邪说?曰季平子逐君,史墨对赵简子称君臣无常位,而引大壮雷乘乾为天之道,意以震指臣,乾指君,为臣可乘君之证,当时假经义以文其邪说如此。孔子修《春秋》,书公在乾侯以明正季氏之罪,赞《易》以定上下为万世君臣之法。孟子于殷末及春秋均云邪说暴行有作,则文王与孔子所以黜邪说同,故凡《左传》诸说《易》,皆不得漫引以为《易》义,而《连山》《归藏》可知矣。然则周公存之太卜者,何也?曰以《易》教论,则术数在所屏,以术数论,则《连山》《归藏》实为阴阳五行之正宗。执方位十二辟卦以说《易》,《易》之外道也,舍方位十二辟卦以为术数,又术数之外道也。12

在这段话中,焦循提出了几个颇值得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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